民主並非價值觀

多有人言「民主乃普世之價值,我輩當不惜一切以營之」。我對此不以爲然,因爲它混淆了價值觀與必要的社會政治制度這兩個不同的概念。就算在所謂的民主發源地雅典,民主制度不是一種價值觀或社會的美德:他們所重視的價值是哲學思維,而公民應該利用這種思維去議論城中的各種事務(politics一詞源自politika,「城市中的事務」;polis指城市)。故此,雅典雖然「民主」,但他們可以擁有奴隸,女人與兒童只是男人的附屬品,而柏拉圖也可以稱揚非民主的斯巴達的美德,因爲在他們心目中只有某些人有資格參與城市的事務,某些人能比另一些人更有資格。明顯地,我們今天並不會認同這樣的「民主」。

就算在民主歷史悠久的北美國家,它們到五、六十年代依然不容許異族通婚,就算像加拿大雖然沒有明文法禁止,但它仍然是一種不可跨越的社會禁忌,教會並不會承認這種婚姻;美國的種族隔離政策到七十年代才逐漸取消;英國要到二戰之後才容許殖民地獨立自主,而如不是戰爭大幅削弱了大英帝國的軍事力量,不見得印度的和平獨立可以出現。當時這些國家是否民主?是,因爲他們有民主選舉制度,而每個合資格的公民都可以投票與參選。但我們會否嚮往他們當時的社會?我想除了思想異常守舊的人之外,答案會是否定的。故此,我們希望在民主的基礎之上建立某樣的社會,這種希望才是一種價值觀。分不清價值觀與必要的社會政治制度,社會就看不清自身的路向。

「價值」本身也沒有任何用處,如果該價值不能為社會帶來良好的結果的話。故此社會不應為民主而民主,也不應為了價值而價值;建立民主制度是爲了建設良好社會。是否接納價值應取決於該價值的好壞而不是因爲該價值是否「普世」。曾幾何時,歐洲有一種所有人都接納,更直接點說是所有人都需要接納的「普世」價值觀-天主教教義(這裡指的是整個Christianity),故此當時的歐洲又可以稱為天主教世界(Christendom)。這種普世價值引來各種流血的爭端,從十字軍,到條頓騎士團到處征討異教徒,到宗教審判,到三十年戰爭,到征服殖民地,莫不跟普世的宗教有關。

其中三十年戰爭更是新教與舊教之爭,直到西發里亞和平,主權國家概念始形,主權國才可以選擇信奉天主教中哪一個教派-國家才開始可以自由選擇價值觀。個人的選擇則要到美國革命成立政教分離的國家後才正式出現,而美國的國父們大多並非主流的天主教徒,他們多是自然神論者,只要除去神,他們的思想就會和無神論者的思想沒有任何分別:自然與社會現象主宰人類生命,信不信神對人類的生活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從歷史來看,正正就是跳開所謂的普世價值觀,人類社會才可以出現思想的自由與自由的思想,多元社會才可以誕生。中國古代也有一元的普世儒家思想。我相信今天的讀者不會因爲它曾是「世界普世思想」(「華夏」在古代等同「文明世界」)而全盤接受它。

故此民主本身並不應是一種價值取向;就算它是種價值取向,也不代表我們可以不加思索的接納它。因此「民主乃普世之價值」其實是一套缺乏實際内容的論述,它沒有說明民主的真正意義。審議式民主就在這種單純選舉民主的論述上推進了一步。一般人對民主的想法是少數人服從多數人的決定,但審議式民主並不認爲多數人的統治是絕對的:少數人有不受多數人侵犯的權利。這些權利並非單指人身自由、生命安全、言論自由等等的消極權利,雖然它們也是非常的重要;在此之外更有積極權利:教育、健康、就業、社會發展等等。假如一個人缺乏教育、健康、就業,我們很難想像他會是一個「自由」的人。一個人所享受的自由的質與量取決於他有多大的能力去實現他所希望看到的結果。因此自由並非簡單的不受外力約束,它還需要社會制度、社會的發展去盡量使一個人有去追求他所嚮往的自由的能力,是為積極自由。換句話說,審議式民主包涵了一套價值觀在裏頭:自由與良好社會應有最基本的底綫。當然底綫應是什麽,每個人也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例如自由市場的範圍,福利制度的強弱,到核電與環保:民主就是圍著這些價值而展開的一種公衆討論與決策過程。

權利之所以是價值觀是因爲它們是一套對什麽是良好社會的一套論述。它們並非絕對,因爲它們只是政治概念,它們可以是錯的;過份的執著一個政治概念可以為社會帶來傷害。共產主義產生於因資本主義而帶來不斷的社會矛盾的歐洲諸帝國。它對資本主義的一些批評對現在依然適用,例如資本只集中於某少數人的手中,而資本必須持續運作才能回歸到資本家的手中,因此資本家必須不斷地以低價生産某項產品,直到社會不能承擔這種生産。但當新興的政治力量要把這套思想套用在社會每一個角落,正確的批評會演變成烏托邦思想而變質,信奉這套思想的人會認爲自已的一套是絕對的正確,而稍有異議的人就是「反動份子」。儒家思想因春秋戰國的大紛亂而興起,到漢武帝獨尊儒術後它就變得僵化,禮教開始吃人。天主教是羅馬帝國因佔領以色列而引起的衆多反彈之一,後來與君士坦丁的權力慾所結合,它就忘記了本身的理念。

而民主卻不是一個政治概念,它不是意識形態而是一套務實的政治制度。如勉強的要說它是一種思想,它只能是自由主義思想中的其中一個組成。自由主義推崇多元社會,人在不侵犯其他人的情況下可以自由的追求他所嚮往的事物,不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的。在這基礎上再往前推進一步就是由各人組成的社會有責任提高衆人追求自由的能力:教育、醫療、勞工保障、商業利益、科學發展等等都不僅是公共政策範疇,更應要根據社會自身的發展而不斷進步,提高它們對公衆的覆蓋度。這個概念所要求的不只是單純的、消極的機會平等;社會更要做到某程度的能力平等,這就是上面提到積極自由的理念。假如社會是神權政體、君權神授的君主制政體、獨尊單一意識形態的某主義政體、高壓極權政體,在這些社會中,任何多元、容忍、自由的口號都必然是虛假的。這些單元、絕對的思想容不下多元的自由,也容不下民主,因爲審議式民主就是一套要求並容許不同背景、不同思想的人參與公共生活,決定社會路向,並容許社會逐漸改變的多元政治制度。需要留意一點,自由主義並不是一種意識形態,而是一套批判式思考系統。它並不告訴人什麽價值是對的,每個人都要動腦筋去想,思考、判斷價值的對與錯,適用或不適用。

正等於一人飢餓,他要進食以保存自己的生命,這樣他才可以去追求更高更遠的目標;如是爲了進食而進食,就是奢侈浪費。民主制度就是自由社會賴以生存的食物,而自由社會生存的目標是讓人類逐漸的進步。所以要求民主並不能只要求普選,我們還需要考慮什麽是良好社會,我們希望社會往什麽方向走。對一些不了解政治的人來説,民主可以是一個甚爲抽象的概念,但如果告訴他們民主對他們的生活、子女的生活有什麽必然的影響,他們就能慢慢知道民主的作用,因爲他們能看見前路。當我們有了初步的共識,社會就必須更深入的討論這個共識,並在這基礎上確立一套政治、經濟與法律制度,得出所謂的社會契約。缺少了民主,社會就沒有機制去確立並更新社會契約,也就找不出自身的路向。這就是香港作爲一個後殖民地政治體迷失了十多年的主要原因。

極權政治必不容忍自由社會。一個抱有單一思想的政府不可能對人民負責,因爲人民有千百種:有自己的愛憎,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渴望。人民也可以不認同政府,但政府卻不能控制人民的思想,除非它能夠放棄經濟發展,以蒙蔽人民的耳目,使人民在垂死間掙扎的方法以鞏固它的權力:人民沒有知識、沒有溫飽就不會有力氣提出反對的聲音。北韓政權就是以這種使人民半生不死的方法維持自己的政權,三十多年前的中國也是轅出一轍。但要發展經濟,使國家邁向文明,如沒有自由,社會則必然不能進步。自由與現代經濟並不可分割:市場經濟需要言論與思想自由,否則科學就會停滯,商品就不會多元;要有平等合約與契約自由,不確定性太大生産者就不會投資;要有教育醫療保險以釋放公衆的消費力;要有嚴格監督權位者的制度以維持能力平等。眼跟著別人的步伐向前望,腳步卻畏縮不斷往後退,這人非跌倒不可。這就是中國的現狀。環顧中國歷史,最文明最發達的王朝全都是相對自由的王朝:文景二朝採取黃老政治;東漢著重士人敢言的節氣;唐代是個多種民族多種文化的大溶爐,而且它更建立了一套相對「法治」的制度框架-律令與科舉;兩宋則拆除坊里的高牆以帶來資本主義的雛形。

不對人民負責的政府就會害怕人民抱有與它的不同價值觀,因為這樣會暴露出它的思想已經遠落後於社會與它對社會的無足輕重。所以這等政府會提出「強政勵治」、「強勢政府」等等口號,蓋有強政則必有弱民。民既然弱小,政府與既得利益者就可以主導一切討論,自由社會的根基就會受到動搖。但假如有民主政制而政府卻由一批思想與現實脫節的人所操控,自由社會也會受到破壞。現在的民主國家就有許多這樣的例子,美國的共和黨、英國的卡梅隆聯合政府、與歐盟的歐洲委員會都是在打同一套套路。它們所開出的緊縮政策莫不輕視普羅大衆的民生而偏重跟他們距離相近的銀行家、企業家與投資者。在傳統上,政治人物必須依靠人民的支持以延續他們的政治生命,但全球化下的資本自由流動與因這個現象而成立的國際組織則可以為政治人物提供民主選舉以外的機會:他們只需開出符合這些組織與資金意識形態的政策就可以從這些組織之中獲得高薪厚職,因此他們就可以視民為草芥。故此民主不足為憑,更重要的是公衆如何以社會契約監督當權者,使他們不要偏離良好社會的路向,就算他們是利用民主機制上臺的。要做到這點,社會就必須對自身的前路有所概念,這樣才能避免政治人物操縱制度去滿足一己之欲望。

故此我們不應民主作爲一種價值觀而去做出追求:民主乃現代社會、現代經濟最根本而又必須的制度,我們應以民主制度追求更良好的社會。單説民主而不說良好社會就會顯得目光短少。孫文有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只要我們認同、渴望多元自由的社會,民主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14 則回應給 民主並非價值觀

  1. DL 說:

    閣下說:『多有人言「民主乃普世之價值,我輩當不惜一切以營之」。我對此不以爲然,因爲它混淆了價值觀與必要的社會政治制度這兩個不同的概念。』

    但原話說的是「民主乃普世之**價值**」,不是「民主乃普世之**價值觀**」。相信「價值」與「價值觀」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而閣下接著說的「我對此不以爲然,因爲它混淆了**價值觀**與必要的社會政治制度這兩個不同的概念」似乎是用「價值觀」來替代了原話所說的「價值」。

    若然「價值」與「價值觀」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的話,可以用「價值觀」去代替原話所說的「價值」嗎?

    • 山中 說:

      爲什麽你可以將問題不斷重複問了又問?

      有人認爲民主是一種價值,這個想法本身就是一個價值觀。明白了沒有?

      • DL 說:

        謝謝閣下的回复。

        是因為對此還未明白。我的看法是這樣:

        比如有人說:『多有人言「畢加索的畫作乃具有普世之價值,收藏家們當不惜一切以營之』。
        我當然也可以說對於畢加索的畫之「普世之價值」我是不以為然,因為我個人用來審視各樣事物是否有或者沒有「價值」的「價值觀」乃認為畫作須一定要與實物相同才符合我的「價值觀」;
        而畢加索的畫太抽象,不符合我的「價值觀」,所以以我個人的「價值觀」來衡量,畢加索的畫並不怎麼有「價值」。

        從以上的例子我認為可以看到:儘管我個人的「價值觀」認為畢加索的畫不怎麼有「價值」,但那是否就會影響到畢加索的畫之「普世價值」呢?我相信不會。

        由此可見,我的「價值觀」與畢加索的畫的「價值」是兩碼事。即不論我的「價值觀」如何,也不會對加索的畫的「價值」有什麼影響,那是因為「價值觀」與「價值」兩者並沒有必然的關係。

        這是我對「價值觀」和「價值」這兩個概念的理解。

        閣下在回复裡說:『有人認爲民主是一種價值,這個想法本身就是一個價值觀。』

        我認為有這樣認為的人是不清楚或是混淆了「民主」「價值」「價值觀」三者的概念。

        比如說:『黃金是有普世價值的東西』,但我的「價值觀」可以認為黃金是有或者沒有普世「價值」,我可以說「黃金是一種有價值的東西」或者說「黃金是一種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
        但如果我說『黃金是一種價值』,又或者說『黃金不是一種價值觀』的話,那相信就是詞不達意了。

  2. 路過 說:

    看到山中的文章提到古代雅典有缺陷的民主和加拿大以往不容許異族通婚這樣的例子,
    沒錯,古代雅典的民主和現在世界上一些民主國家他們以往在歷史上,甚至是在今天,都仍然是有不完美的民主做法和制度,但這是否就能夠證明民主是無價值和不值得去追求?

    這似乎就好像西醫治病那樣–西醫的做法無論是在過去和現在都是有缺陷的,不完美的,對不少疾病到目前為止都無能為力,無法醫治,甚至有時會醫死人。但這是否就可以證明了西醫是無價值和其做法是不值得去追求?

    山中的文章還提及到某些宗教曾被認為是「普世」的例子,試圖證明把民主做法或民主制度認為是普世就好像把某些宗教認為是普世那樣會有壞的結果。山中這個比喻似乎有些像是在偷換概念,民主不是獨裁,民主制度也並不是宗教。相反,民主制度容許各種不同信仰和不同政見的存在,民主制度不像宗教制度那樣要強迫異見者或異教徒接受某種信仰。
    所以,當A不等於B的時候,A被認為是普世所產生的結果並不能夠證明B被認為是普世也會產生同樣的結果。

    我很懷疑,若沒有民主制度和民主做法,以及不去追求更好和更完善的民主制度和更好和更完善的民主做法,是否就會有「救世主」出現,就能夠得到「良好的社會」?
    姑勿論何謂「良好的」–例如樓價高,對於地產商來說相信是「良好的」,但對於大多數消費者來說則相信是「不良好的」。
    由此可見,所謂「良好的」相信是見仁見智的事,一些人認為是「良好的」未必其他人都認為是「良好的」,可能只有追求用更好更完善的民主制度和更好更完善的民主方法才能夠找到更「良好的社會」。

    • 山中 說:

      你是如何由不是價值觀, not a value (judgement),變成無價值,has no value at all呢?

      黃金不是價值觀,好像不代表無價值吧。同理,退休保險不是價值觀,由是否代表它沒有價值。請自己想想。

      • 路過 說:

        認為民主是有價值或無價值,就是一種價值觀。

        • 山中 說:

          那你告訴我啤酒是不是價值觀。

          • 路過 說:

            如果你不明白什麼是價值觀的話,請看下面的鏈結:
            http://zh.wikipedia.org/zh-hk/%E5%83%B9%E5%80%BC%E8%A7%80

            如果一個人明白什麼是價值觀的話,相信那個人不會問「啤酒是不是價值觀」或者說「民主並非價值觀」如此nonsense的說話。

          • 山中 說:

            大佬,問題係你唔明啊。你自己說認爲有價值就是價值觀,我用一個荒謬的例子來質疑你這説法啊。你邏輯一致一點好不好?價值觀是是人衡量某事情對錯的準則。民主有各式各樣,在不同場合有適用或不適用,有好的民主有壞的民主,所以不能用單純的用價值取向看民主,而是要看具體民主制度的内涵。你明白未?

            一套主義是價值觀,因爲它是意識形態。意識形態一般不考慮問題的客觀好壞,衹要事情符合意識形態的要求就合符它的價值要求–價值觀–所以就是“好”。如果你用意識形態去說民主,你就是不能思考民主制度的内涵。正如你現在不懂怎樣思考一樣。

          • 路過 說:

            什麼是價值觀也可以參考這個解釋:
            https://en.wikipedia.org/wiki/Value_(personal_and_cultural)

          • 路過 說:

            //大佬,問題係你唔明啊。你自己說認爲有價值就是價值觀,我用一個荒謬的例子來質疑你這説法啊。……//

            你唔好斷章取義好唔好?我係話「認為民主是有價值或無價值….」,唔係話「認爲有價值就是價值觀」,
            你想用「啤酒」來比喻「民主」咁係咪叫做「偷換概念」先?

            你話「有好的民主有壞的民主」,有真的民主假的就聽過,但唔知你乜嘢叫做「好的民主」乜嘢叫做「壞的民主」?
            如果普選投票選舉選出來嘅人唔係皇上想「欽點」的人,咁係叫做「好的民主」定係「壞的民主」?
            係咪民順「我」者就是「好的民主」,民逆「我」者就是「壞的民主」?

            看來你只不過是把民主看成是獨裁統治的一個工具,你的價值觀裡根本就沒有民主,所以你才會有「民主並非價值觀」這個連中共都否定的如此荒謬之說。

  3. 路過 說:

    西方民主國家不否定民主是價值觀的一部份,

    即使是中共,也不否定民主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一部份:

    請看
    http://cpc.people.com.cn/n/2014/0116/c64094-24136367.html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明确了国家、社会、公民三个层面的价值目标、价值取向、价值准则,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凝练表达,符合大众化、通俗化要求,便于阐发、便于传播。」

    ( 刘云山「现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党校校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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