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式寫作

時下社會有一個通病,就是輿論空間中的文章大多不能算是文章。有些内文中衹有三兩句片語就叫自己爲一篇;有些沒有中心思想,東拉西湊一些題材,補補拼拼就叫自己做長編,其實不過是將雜碎炒成一碟;有些是另一個模式的「炒雜碎」,將一些在某一時段常見的寫作套路與定形的句子,例如「非如此不可」、「我們必須怎樣怎樣」、「時代人物」等,拼湊在一起,然後理所當然打出政府、財團、資本主義等等「不公不義」的套路。這三種文章都反映同一個問題:作者根本沒有獨立的思想,思想零散沒有邏輯,也沒有辦法提出正當的論述去説明爲何讀者應接納他的思想。社會充斥著這類文章,反映出大多數人都不懂如何進行批判式思考,和用文字正當地論述一種觀點。

文章可以有很多種,對不同主題我們會採用不同文體:說感情會用抒情文或是詩歌,閑話家常則可以用簡單的敘事文,帶幻想性質的我們可以用到小説。不同的文體所側重的不一樣,閑話家常時寫詩歌可能會讓人覺得小題大做;寫個人感情時用到嚴肅的奏摺公文,就會讓人覺得沉悶迂腐。「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要論説某一種問題,例如政治,作者就必須用上議論文,用道理和事實説明一件事,用論述説服讀者爲何他的想法正確。

這種文體的一種功用是邀請讀者加入討論,讓他們去判別作者提出的道理是否正確。故此寫作議論文的時候道理必然是最重要,假如道理不通,邏輯反駁,句子與句子之間缺乏邏輯關聯性,沒有提出事實或事實錯誤,作者的整篇文章衹不過是毫無基礎的空中樓閣,衹要回首一看就會有登時崩壞傾倒的危險,問題不過是讀者會不會看。我們可以假設讀者在懂與不懂之間(假如讀者完全懂你就不需要寫了),作者論文的用意就是讓讀者懂得找出正確方法分辨是非。假如作者衹是投其所好,寫一些讀者不經思索就接納的論述,這種作者就好比毒販子,在麻痹世人判別是非的能力成了所謂的理盲濫情。當然,這種作者也可能不過是拆家分銷商,自己受了上層大毒販的荼害而不知。

好的作家就如建築師,在公共空間中建設實用美觀兩宜的建築物,改變大衆的美感對空間運用的概念。在建造大廈之前,建築師必須準確測量、充分考慮大廈範圍的環境地理、建築物的用途、力學物理限制,然後再繪製藍圖和考慮施工物料,最後才是正式施工。換言之,建造一座良好的建築需要一個複雜的設計過程。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好的文章也就是好的建築。作者需要想清楚他要論述的是什麽,論述正確與否對現實有什麽影響,然後去搜集資料證據,提出正當、有效、合邏輯的論述去説服其他人。沒有證據和邏輯的文章不過是一座危樓。在論述時也需要注重文法和修辭手法,文章語焉不通就像本應對稱的建築物缺了一個角,讓人看得納悶。在文章論述中,有些話不能亂説,有些話需要經過鋪墊才能說,有些話需要按照一套邏輯,放在適當的次序中說。該解釋的就應解釋,不需解釋的就應盡量省略,這樣就能突顯論述的重點。這種方法,除了方便讀者辨別對錯之外,也讓作者更容易看出自己的論述哪裏有缺失,哪裏需要補足,哪裏解釋的不清楚。這就是批判式寫作的作用。

想要寫好議論文,作者第一件事是要知道自己的中心思想是什麽,但下來并不是提筆就寫,因爲這樣就是想當然,認爲自己必然正確。這樣的寫作就會強調表達自己的意見立場,而不是用道理説服讀者。知道自己的中心思想是什麽,下來要做的是搜集證據。但批判式的資料搜集并不是找出支持自己論點的證據,然後堆砌在文章之中,就以爲自己必然正確。假如是這樣做,作者就會看不到自己錯在什麽地方,因爲他眼中衹能看到「自己是正確的論據」。他應該做的是搜集反駁他論點的證據和論述,在他的文章中説明有這些觀點,然後想方法反駁,又或這解釋這些反證爲什麽與他提出的沒有衝突。科學方法是用來證實錯誤而不是證明某一論述正確。

假如作者能遵從上面的方法,議論文的焦點將不會是「我的立場是什麽」,而是「我的立場是什麽,以下是原因;假如有合理反證的提出,我的立場將會有所改變」。這種爭議就不會停留在人與人之間的爭吵,而是論點與論點間的交鋒。說你錯并不是顯示自己有多高明,衹不過是説明論述的方式、邏輯或證據有誤有不足。等於測量師去檢查大廈結構,他不是在證明自己的建築技術有多高明,而是在看大廈有沒有問題。當然,有時候測量師在批評的時候的確是會表示自己有多高明,但這根本不是什麽問題,假如他是對的話,他的確是有資格去炫耀一番。做文章説明問題的重點是對與錯,不是他人是否支持自己,反對自己的人人格怎麽樣。不説論點對錯而說態度人格立場的,十有八九都是毫無論點可言。如果對建築師的評論重於他個人的風采,而不是他設計的建築物安不安全,實不實用,那日子一久就會有很多建築物倒塌,造成很多人命傷亡。

假如連簡單的議論文都做不好或讀不懂,輿論空間充斥不停論説感受、立場、道德意識的文章,而不是提出分析、道理和證據,我不知道這個社會要如何思考和討論政治、政策、民生、經濟等依賴數據和證據去得出結論的問題。民主選舉將不過是幾年一次的娛樂表演,選票的投向將不是取決於候選人的能力和政綱,而是他能否取悅選民這樣的民主不過是場鬧劇。想要實實在在的民主,讓大衆參與政治,讀者和作者都不能忘記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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