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兇器也

BBC報導一篇刊登在金融時報的文章,說中國海軍發展會成爲中美軍事對決的主要成因,有可能發生小規模「受限式衝突」類型的戰爭。這類關於中美關係的文章在近這幾年已經跡近汎濫,大多是爲製造國際關係頭條,大吹「中國威脅論」,其實是在製造,利用這種恐懼去達到自己在政治或經濟上的目的(很多這類文章的寫手是來自保守派或跟軍工有關的「智庫」)。中共政權的代言人會出來說這種言論是「妖魔化」中國,說中國軍事發展是爲了配合國家的發展,中國「永不稱霸」云云。其實雙方都不想或不能說出真正的問題:中國軍力在未來二十年内都不能正面挑戰美國;正面衝突對雙方和世界安全都具有巨大風險。

先說戰術。中國海軍不論近幾年發展多快速,購入多少艘航空母艦,它都是現代海軍中的後起之秀。要使航母有適當的作戰能力,海軍需要建立一套作戰程序、指揮系統、互相配合的武器系統、戰術概念、工業生產流程、補給設施等等,將會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中國對上述各項都祇在測試當中,根本就沒有能力建立一支具遠洋獨立作戰能力的「藍海」航母艦隊。

相反,美國在這個方面有非常豐富的經驗,技術與指揮系統都根據需要不斷在更新。雖然有F-35這類因政治與軍工過密聯繫而研發和生產破飛機的問題(並試圖將成本轉交給盟友,例如澳洲加拿大,在這些國家中引起強烈的政治反彈),但這些問題並不會嚴重打擊美國海軍的作戰能力:中國在這方面的問題會更嚴重。如果單是小部隊作戰,我不認爲中國海軍現時的指揮與技術必然能勝過日本海上自衛隊。

因此,中國軍方不會貿然挑戰美國的軍力,反之亦然。如果雙方正面衝突,美國方面雖然可以取得制海權(兼制空權,尤其是說到「海空同體作戰」,這個概念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但從戰略角度看,這場戰爭不可能祇局限於海上,美國必然要有陸路進攻的配合,最起碼要壓制北京,才能終結這場戰爭,而要從海上發動大規模登陸,在中國戰場上擊潰龐大的解放軍陸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能成功,美國也必須要付出非常高昂的代價。首先,它必須要從其他地區調配資源,阿富汗與伊拉克這些美軍勢力範圍就會出現具規模的反撲,更難以維持下去。第二,美國陸軍的規模並不能與解放軍比較,就算在陸上戰場取得勝利,也難以駐守中國各部維持戰果;加上解放軍游擊戰式的反抗,美軍將會疲於奔命。再加上美軍的陸路進攻將會被視爲侵略,它將難以控制民衆的反抗情緒。在戰略上,祇要開戰,雙方都會兩敗俱傷,或一死一傷(也不要忘記雙方都擁有核武),因此就打不起來。

最具決定性的因素是雙方的大戰略。考慮兩個國家對發展的預期,目前的國際關係和衝突解決機制,它們根本就不願意發生任何衝突,爲什麽無緣無故要去冒這麽大的險?可以獲得什麽利益?任何一個權力機關的首要任務必然是維持原來的權力,祇有在不損害既有權力基礎的情況下才會對外擴張(反過來說,如果不擴張會損害既有權力,那就必須擴張)。美國政客的權力基礎是選票,而選戰的基礎是金主的贊助,而金主的基礎是國際貿易與金融。美國各行各業在中國都有大量投資,向中國發動戰爭等於是找自己麻煩。

同樣道理,中國也不願意跟美國發生戰爭,美國是中國的最大出口目的地,跟美國交戰等於是對自己發動經濟制裁。如上所言,對手是美軍,解放軍在海上常規戰中戰敗的機會率是非常高,再加上它沒有力量去對美國領土發動攻擊,不能按照它所開出的條件終結戰事,打勝仗也沒有用;中國根本不可能勝利,最多祇能極力維持不敗。祇要解放軍一敗,中共領導層就會失去賴以維持權力的主要機制而崩潰,因此它根本沒有激勵去挑戰美國的軍力。

中國要在國際上增強它的影響力,它不能依賴軍事力,經濟發展才是它的力量來源。事實上,遼寧艦在軍事策略上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它對中國的海上防衛並沒有重要的意義,祇會惹來疑慮與恐懼。它在大戰略上的唯一價值就是可以使中國得到這項技術,使它在將來擁有遠洋攻擊能力和自行研發同類科技的能力。不過這也是二三十年之後的事,至於將來的戰鬥方式會是怎樣,就是沒有人可以知道的事。

或許有人會說,美國祇要摧毀中國的艦隊就足夠,不需要發動陸路侵攻。這是一個戰略影響大戰略的問題。限制戰場祇消滅個別目標是可行的,美軍也有能力做到這點,但如此徹底的勝利,對中共政權來説則是屈辱性的打擊,會完全摧毀它執政的合法性。如果它不因爲戰敗而倒下去,極端強硬派就會有機會控制政局。極端強硬派上臺,他們就會用盡一切方法推動極端民族主義,藉此向美國報復。要將戰事控制在局部戰爭的範圍内,基本上是不可能。

又如果連極端強硬派也無法控制政局,中共政權因爲戰敗而全面不受控的崩潰,千萬不要以爲這是什麽好事,這將代表世界會出現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崩壞國家(failed state)。單是阿富汗、伊拉克已經讓美國頭疼不止,它根本就沒有力量在中國維持秩序。蘇聯崩潰時就有無數國家財產被搜括一空,這些財產又包括各式各樣的核武器和製造核武的原料。政權失控地崩潰,這些危險物品就有很大機會不知所蹤,而中國又有不少的極端主義分離分子和宗教狂熱(包括共產黨的死硬派),這種無政府狀態將會是世界安全的最大威脅。打倒了共產政權卻惹來難以控制的世界性危機,在大戰略上,這是無比愚蠢之舉。(附帶一提,這並不是說政權不可以倒,重點是要有新的政權填補這個空缺,外界的軍事力干預無助新政權建立執政的合法性。)

因此,從戰術、戰略、大戰略這三方面看,中美發生武裝衝突的機會微乎其微。除非雙方的領導層全都突然染病成了瘋子,置自己和國家的利益、世界安全於不顧,否則他們都不會願意加深雙方的衝突,會想盡辦法和平地化解問題。有些在外界看來是展示軍事力量的行爲,例如演習等等,其實雙方都很清楚這祇不過是一場表演。問題並不是中美在國際關係中的角力,這種角力在現有的國際機制中受到限制,而且大戰略中的力量相當,最多祇是一場競技。真正要擔心的,是那些不斷渲染、鼓吹開戰,將競技說成是困獸鬥的人。謊話說多了,慢慢就會有人相信,到時就真的會發生災難性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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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則回應給 兵者兇器也

  1. 周跃 說:

    好思考! 谢谢分享!

  2. 某讀者 說:

    Agree with your idea, especially on the point that war btw two powers should not and probably will not be waged.

    Chinese Navy is not going to challenge US in the near future – that is true, but it is definitely trying to balance the forces between Japan and herself. I think some westerners are “afraid" or “concerned" because they worry that China will catch up fast and prevent Japan from blocking China’s ambition / expansion.

    Still, I believe that China has ambition to expand and America has reason to worry about this. China acquires oil from oil silk road – and who commands this sea road? America.
    In the near future, even if China cannot and does not plan to challenge America, it may quietly seek some sort of independence in south-eastern asia (I wonder if China is doing this right now… when she keeps claiming that some islands are hers etc.)

    America probably won’t allow that to happen. She needs the control of this silk road as a card – and some believe that she also needs this card against Japan in the long run.

    • 山中 說:

      Given the chance, Japan, or in fact, any other states, would do the same; that’s just the nature of politics. Another fact is that the world is moving from a unipolar world to a multi-polar world, and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have to be reformed accordingly. In the really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 and cannot be certain what will happen, but there is the chance that since the powers are hold in balance, it could become a positive-sum game where both or even more sides can reap in benefits by cooperating.

  3. 某讀者 說:

    Ah, right that America should not allow the Chinese Communist regime to fall without another regime replace it. Iraq is a good le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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