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道德?

延續這一篇的論點。

我們一般說的道德其實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當一個人被指為「不道德」時,我們都會認爲他做了壞事,所以應該受到指責。壞事又有分很多種,對不同的壞事我們會做出更仔細的分類。一個人逃稅,我們會指責他犯法。一個醫生不尊重病人的知情權,我們會指責他違反專業操守。要說一個人不道德,我們一般是指這人既沒有犯法也不是違反專業操守,大多時候是在說這人做了一些社會公衆所不能接受的事。

這種道德概念又跟道德哲學(moral philosophy,一般多稱之爲「倫理學」,但「倫理」其實是指人與人之間的秩序,跟道德大不一樣)有很大的差別。道德哲學是思考什麽是「好的行爲」–道德–的一套思考方法。現代的哲學家在思考「何謂道德」的問題時,大多會根據功效主意的原則考慮行爲的利害,並根據這個計算做出結論。在這樣的思想中,「絕對的道德」並不存在,什麽是好和壞會根據情況改變。因此,道德哲學的重點並非指出什麽是道德,而是怎樣思考道德。

「絕對的道德」不存在,是因爲世界並非完美的同時也在不停的變化。因此,道德結論並不可能放諸四海而皆准。但這並不代表行爲的好壞可以因人而異,如上所言道德是可以按著一套較爲客觀的方法計算,用這種方法思考就可以避免不同的道德觀都可以同時是對的問題。舉一個例子,在某些場合,我們可以認爲「殺人」是可以接受的:安樂死可以是一項符合道德計算的行爲,因爲它可以減少不必要的痛苦。如認爲「殺人」必然是絕對不可,或生命的價值是絕對的,那安樂死就會變成必然的不道德,而任何思考和衡量都不會改變這種絕對的想法。因此,這種思想只是簡單的用一種價值觀取代思考和合理取捨。換句話說,「絕對道德」之所以是絕對,只是因爲一人因某種原因採納某種類價值觀而摒斥其他價值觀,這種價值觀並不一定合理,也不一定能增加社會的福祉,甚至會帶來極大的禍害。

這就是我批評戴耀廷的原因。他提出「不合作的權利」是想為「佔領中環」形成絕對的道德觀,又或者是,因爲他組織「佔領中環」,所以他認爲「佔領中環」的道德觀必然是絕對的。提出「不合作的權利」就是要佔據道德高地,認爲這行動相對與其他權利有絕對的排他性。這種「不合作權利」的根本問題與危險之處是,在形式上它是絕對的,但在本質上卻是相對的。作爲一種權利,每個人都有權不合作,但他們對什麽不合作,根據什麽原理不合作,就絕不容許外人干涉,因為如容許干涉,這就不會是權利了。這種「權利」將會淩駕於其他權利,因爲任何權利都需要制度的保障,而戴耀廷的「不合作權利」容許任何人對任何制度做出不合作抵抗。

共產政權就是用這種思維去進行它們的統治。在這些國家之中,馬克思-列寧-毛澤東主義是絕對和必然是對的道德教條,只要一個人不接受這些教條,他就會成爲「資本主義剝削勞動階層的右派反動反革命分子」,所以他應接受思想教育,而思想教育的方式有勞改和批鬥等。注意一點,任何「資本主義剝削勞動階層的右派反動反革命分子」都沒有觸犯任何法律和違反專業操守,所以他們的罪名只能是「不道德」–思想或行爲「不為馬克思-列寧-毛澤東主義的群衆所接受」。紅衛兵的本意是維護馬克思-列寧-毛澤東主義的「純正」與絕對性,也就是說,這些人的本質就是「道德警察」(所以叫做「紅衛兵」),並用盡他們的能力,甚至建立制度,去保護他們的「絕對道德」。除了紅衛兵之外(說紅衛兵是因爲這事發生在近代,我們記憶猶新),為維護「絕對道德價值觀」而引發重大人類災難的歷史事件俯拾皆是,十字軍、聖戰、宗教審判(Inquisition)、三十年戰爭、殖民主義、奴隸制度(連「啓蒙大師」孟德斯鳩也認爲非洲人理應當奴隸: “The Europeans, having extirpated the Americans, were obliged to make slaves of the Africans, for clearing such vast tracts of land…It is hardly to be believed that God, who is a wise Being, should place a soul, especially a good soul, in such a black ugly body.” The Spirit of Law. Bk. 5 ch. 1 4-8. )和無數的種族清洗,無一不是爲某種「絕對道德價值觀」而發。

任何政權都需要有強大的力量去維持政治制度,民主政權也一樣,而這種力量主要是來自威逼利誘:如果你不需要威逼利誘就自願接受這個政權的政策與法律,威逼和利誘就不會加諸於你身上。沒有力量,任何政府都不可能運作,社會就會失去秩序,成為「崩壞國家」(failed state)。不說其他,就單説稅制,如果每個人都有在稅務上「不合作的權利」,收稅完全倚靠自願,國家就不會有任何財政收入,因此就不能制定政策,也不能為社會提供公共產品。在這樣的國度中,每個人都必須無時無刻的戒備,保護自己的生命。這樣子文明、社會、國家都不可能產生,「權利」只會是一堆富麗堂皇的空話。

國家有這樣的力量,它可以選擇做好事或壞事,等於一人手上有一件武器,他可以選擇用它來救人和殺人:完全不濫用權力的完美國家,只有在白日夢中出現。要防止國家濫用權力,正確的做法是建立一套開明的制度去監察政府,而不是提出什麽「不合作權利」和「道德價值觀」。民主國家也會濫用權力,美國也有曼寧與斯諾登事件,大多保守派也認爲《可承擔醫療法案》是不義的政策,按照戴耀廷「不合作權利」的邏輯,美國人應都有權採用以超越示威與抗議的「不合作」方式抵抗政府。如果這樣可以成立,任何政府都不能有效統治,民主政治就會失去意義,取而代之的是暴民政治,人多聲大的團體就能控制政府。

戴耀廷作爲憲政學者,他應該知道民主自由國家的憲法要對政府的統治與公民權利與自由作出保障。「多數人統治,少數人權利」是現代民主國家族的根本原則,而這原則容許社會多元的人建立自己的道德價值觀,不需要接受外人的價值觀,也不能將自己的價值觀加諸他人身上。賴以維持社會秩序的是由政府權力支持,而且一視同仁的法律。法律不管個人的價值觀如何,因爲法律跟任何價值觀都不應有關係(這是理想狀態,因爲立法者有他們的價值取向,法律跟價值觀的關係是越少越好)。民主政治所需要的是合理、能增加社會福祉的政策和法律,用事實和邏輯進行政策討論的公民,而不是一幫人為自己的行動找理由而單綫條的提出「道德」和「價值」。

不經思索的說「道德」和「價值」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思想,不問所以的接受這些「道德」和「價值」會使人失去思考能力變成吃人的喪屍。如果「道德」和「價值」能正面的改善社會,這些正面影響大多是意外的,更多的是災難發生之後,經歷浩劫的人才找辦法對抗這些喪屍:納粹的災難造就聯合國和國際刑事法庭的建立,三十年戰爭確立國家主權。今天我們有歷史為鑑,有高水平知識和科學,我相信要建立更好的制度並不需要一場新的災難。提出「道德感召」,要求所有人接受自己的一套,就是往災難的方向走。我感到慶幸的是,跟毛澤東、希特勒不一樣,戴耀廷不是策略家和政治野心家,而且社會有頗爲健全的法治制度,在這種情況下,他並沒有發動災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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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給 什麽是道德?

  1. 周跃 說:

    好文章,好思想!

    我是dulinews.com的管理员,从王伟雄的脸书跟过来的。希望您不介意我们网站转载您的文章。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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