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動盪會否比蘇聯更慘?二

反駁了中共的荒謬邏輯,靜心想想,假如中共倒臺,全國會否出現動盪,又會怎樣的出現動盪?(記住,核心的問題是,就算中共不倒臺,中國也一樣會動盪。)

一個新政權上臺,尤其是一個使用革命方法上臺的新政權-武力或非武力也好-必然在一段時間内難以有效的執政。一來是新政權不熟悉政府的運作,對政治、制定政策也沒有經驗和相關知識:熟悉行政系統運作的人都屬於前政權班子中;二是但凡革命都跟經濟狀況與國際政治有關,美國、法國、日本、中國、英國的革命都離不開經濟與政治,新政權並不能解決它能力範圍以外的問題。第二點很難應付,也可能應付不了,但第一點的負面影響則可以盡辦法減少。

第一點的問題其實是知識的問題。任何國家都需要治國的專業人才,而這些人才一般來説都不會參加革命或反政府活動,因爲:1)政府會為他們的專業知識提供不錯的待遇;2)教育程度高的人一般來説都是風險規避者;3)他們可以在學術與其他平臺上批評政府,但並不一定會發動反政府的活動。這三項因素阻礙他們對反政府活動中發揮影響力,新政府組成時也不一定會重用這批人。反政府活動者看見行動能成功,也會容易陷入狂熱狀態,想用盡方法達成政治理想而不問這些理想在這個時段中推行是否適合,或理想本身是否可行:法國大革命後的「恐怖統治」、俄羅斯的「休克療法」都反映了這個問題。

對反政府活動組織者而言,他們面對幾個問題:1)熱心有衝勁,但革命情懷高漲時容易忽略理性思考;2)如果是草根階層發動的行動,教育水平較低,對治國、經濟、財政、法律、國際政治的知識尤其不足;3)接受過高等程度教育、有治國專業技能/智慧而參與反政府活動的人很有可能是野心家,有可能會趁機擴張個人權力,歷史上有,拿破侖、袁世凱、羅伯斯庇爾等–華盛頓是可遇不可求,也有他的歷史與個人原因,就算是孫文也跟黃興就黨主席權力問題而鬧翻。第3個問題可以在組織過程中和新政權成立時用制度解決,而第1、2問題就比較困難。

學習過經濟學,知道發展中國家的轉型歷史與問題,才可以説明俄羅斯的衰退跟「休克療法」這個錯誤的經濟政策有關,而目前爲止,我見不到有人提出同樣的反駁(或許有,但我見不到,有人看見提出同樣論述的文章的話請告訴我)。這反映了反政府人士可能不太認識經濟學,而缺乏這方面知識會大大減弱新政權的執政能力,並提高採用錯誤政策的可能。要避免這個問題,反政府活動組織者有三個選擇:1)在這個時段中極力搜集並培養知識型人才;2)籠絡擁有治國技能、知識的學者或政府人員;3)兩者同時執行。

假如中國的反政府活動組織要尋找外國的幫助,最重要的不是它們的軍力,而是錢,其次就是知識。要外國派出軍隊介入中國事務,必須有非常重大的利益才能説動它們,它們有可能要求貿易政策上的妥協,於是新政權不能有效運用適當的經濟政策。又或者是要向它們低價出售某些資源或高價向它們買武器/佈置軍事設施。總言之,新政權的主權會大打折扣,會影響新政權的執政。向它們要知識則不一樣,它們的學者、專業知識人才可以跟反政府活動組織中的學者、專業知識人才進行交流。反政府活動組織獲得知識之餘也可以向外國學者反映本國的問題,讓他們在自己國家的公共空間中向他們的國民「彙報」。這樣做有兩個目的:1)爭取這些國家的人的支持與同情,等於得到這些國家的支持;2)利用這種支持妨礙這些國家不當的影響本國政治。

方法並不是沒有,問題是組織者願不願以這樣做。以香港為例,香港的學者、知識分子都犯了熱情高漲的毛病,將政治看成是道德問題,又或者是想不清現實的情況和治國的方針。好像練乙錚這篇說民族問題的文章,就是犯了脫離政治與經濟而談獨立的毛病(也犯了「甚至不是錯」的毛病),將一個國家的建立的重大政治(包括外交、經濟、軍事、社會、生態、糧食)問題看成是一個純粹民族與道德問題。

國界與民族差異純粹是人爲概念,世上沒有自然的國家或完全獨特的民族:兩個「民族」緊密的交流,它們就會變爲一個共同體。一個政治體可以由多個民族所組成,沒有一個民族就必然要有一個國家的道理。歷史上國家侵略、吞併我們也很難採用同一標準將這個局面扭轉:假一個民族就有獨立的必然理由,美國、加拿大、澳洲、新西蘭、墨西哥、巴西應否歸還原住民的土地,讓他們復國?而這都不是遠古的事。原住民復國,我相信都有支持或反對的人,我對此沒有意見。我要說的是,在現實的政治環境下,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這些國家都喪失它們控制領土的權力。

一、二次世界大戰後出現大量的獨立、復國運動,而這些新獨立的國家都有個共通點,它們大多都是前歐洲殖民地,它們的獨立也出現在歐洲國家軍事力量大幅衰退的期間:它們的獨立不是因爲什麽「民族自決」或國際間的道德,而是來自政治力量與國際政治狀況的變化。不相信的話,我們可以看戰後的法國。阿爾及利亞與越南都是它的殖民地,但法國並不想放棄它們,反而想重新建立對這些殖民地的統治,並派兵鎮壓當地的獨立力量。越南在奠邊府戰役和對美國的越戰勝利後才正式的獨立、復國;阿爾及利亞則要在阿爾及利亞戰爭和戴高樂發動政變導致第四共和倒臺後才能正式脫離法國的統治獨立。

印度則因爲英國力量衰弱而獨立,而印度的獨立又在民族界綫上衍生出孟加拉、巴基斯坦兩國的獨立,孟加拉獨立又跟巴基斯坦有關。首先要說民族主義的問題,印度在英國統治前分爲衆多獨立國家,就算是蒙哥帝國的力量最盛時也沒有遍達整個印度,爲何印度獨立不回復衆多獨立國家的局面?前獨立國家又應否再次獨立?印度又應付制止這些獨立運動?第二,巴基斯坦獨立使印度教徒與穆斯林教徒產生仇視情緒,使得兩國境内的兩派教徒不斷互相仇殺,而兩國也因此發生戰爭,再而演變成核對峙。第三,孟加拉獨立後隨即爆發大飢荒。飢荒爆發的原因是印度與孟加拉同為一國時本來共用許多基礎設施並有糧食輸送/貿易的系統,孟加拉獨立之後,共用基礎設施因爲劃分了明確的產權使得雙方都減少,甚至不去維持這些設施,糧食輸送/貿易也因爲一道人爲的國境而大幅減少,使得本來可以避免的人命傷亡變得不可挽回(更多孟加拉大飢荒的討論請參考Sen, Amartya. The Argumentative Indian.)。單以「民族自決」決定獨立與否的人必須回答這些問題。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但要讓滿族人回到原居地重新成立滿洲國根本不可能。一、東三省已經成爲漢人的活動範圍;二、東三省在也在清末已經成爲中國的工業與國防重鎮,清王朝也爲此投入了大量的稅金;三、中原也成爲滿族人活動的地方。民族共融不是單指各民族在文化上的融合,更多的是指經濟與政治關係上的一個共同體。世上沒有人能夠單純的劃一道國界,「公平的」分清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說這個民族應該有什麽而是那個民族又應有什麽。當人嘗試這樣子重新劃出民族分界,世界就出現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印度和巴基斯坦、非洲國家的民族對立和仇殺。讀歷史看一半不看另一半,不去汲取歷史的教訓好讓我們作出適當的政策來避開這些不必要的、不可挽回的傷害,根本沒有資格談歷史。

西藏、新疆族人受到中共的迫害是不爭的事實,但最優先的目標不是獨立,而是推翻中共政權:不推翻中共政權說什麽都沒用。這點又跟所謂的「漢人」有著共同利益,大家結合起來力量就比分開的強得多,事成的機會也就大得多。當民主中國建立後,應採用聯邦制度,這樣所有行政區的自由與自主權都可以得到保障,到時候還要不要獨立可以從長計議。如何分配財產,民族流動怎樣處理,如何避免民族仇恨,基建設施如何管理,如何保障糧食供應,確保經濟發展的機會,不使投資停頓等,比單純的獨立不獨立都是更爲重要,更應優先處理。

獨立、革命、政治、經濟政策不是一場遊戲,不考慮現實問題而任意莽為就會弄出人命。關心政治,想為正義盡一分力的人也不要因爲什麽名人呼喊一聲就一窩蜂去「行動」–當年紅衛兵就是這樣。必須再三考慮清楚這些「行動」/政策是否正確,是否可行,是否符合社會整體的客觀利益,然後才決定是否支持。公衆人物、政治人物、名人、英雄、烈士都想振臂一呼,讓所有人都聼從他們的指揮,但跟隨他們之前一定要記住,這些人都大有政治利益可圖:成功了,當首領的是他們;失敗了,犧牲流血的主要是平民百姓。正義,反抗暴政是很重要,但有正義的原理本身要正確之外,行動也必須是正義的。「不製造額外的傷害」是決定行為正義與否的首要條件。用另一例子説明,我們都希望減少童工的問題,保護兒童並讓他們受到教育,但在一些非常貧困的國家,兒童去工作可能是家庭唯一能維生的途徑,我們應否禁止這些國家的企業聘用童工(不要以為有國際援助就不會有這問題,國際援助永遠不夠)?單是說人權、價值觀、國際條約對這些家庭的生活毫無幫助。

練乙錚作爲一個經濟學教授不去告訴讀者應如何考慮政策的實際問題,根據什麽來作出艱難的取捨,卻去大吹大擂民族、價值觀與歷史,是不負責任的行爲,我看不起這樣的「知識分子」。他說的這些對分析政治沒有半點幫助,更可能誤導人作出錯誤的取捨,也沒有資格談什麽地緣政治。如果聽從這些人的説話,中國動盪起來就可能真會很慘。

廣告
本篇發表於 社會心理, 科學知識, 經濟學, 政治與經濟, 書作論法, 月旦評, 歷史 並標籤為 , , , , , , ,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