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和民主的關係

最近跟一些人討論《基本法》與「一國兩制」的問題,總覺得香港人沒有明白「一國兩制」 的實際問題(當然,也可能是我錯)。我的看法是不改變一國兩制與《基本法》框架,香港沒有政治前途,所以我說問題就是一國兩制。《基本法》將香港政治框架的最終決定權、解釋權交給人大,設下選舉委員會、中央任免權、「循序漸進」等等限制性規條,在這個框架下爭「選舉民主」,等於是籠中鳥向主人要求擴大鳥籠的空間,加大了空間就認爲有了「自由」一樣。對我來説,飛不出這個鳥籠,然後說「空間加大了就是勝利」,這會是精神勝利法的極致。要爭取民主自由,就要有英雄本色,向大衆説明這是個鳥籠,這是政治家的基本責任。不能因爲困難就在道理上妥協。力量不夠可以想辦法使自己壯大,但不能歪曲根本的道理。

有一些人認爲,如果我們提出《基本法》有合法性的問題:《基本法》本身並非民主產物,香港人沒有表決通過它的權利,它也限制香港的民主進程,那麽我們就要推翻《基本法》,那香港剩餘的核心價值都會消失。這是很奇怪的論調,難道沒有《基本法》,香港人就不會捍衛基本權利了?香港也有其他人權法則、法治精神與制度,它們不會因《基本法》改變而消失。一點極爲明顯的,就是這些價值與權利都存在於大衆的腦海中,如果我們重新修訂政制的根本法律–憲法,我們依然會為這些思想與概念訂立一套制度,這就是我們的「社會契約」。因此,質疑《基本法》另立新法,《基本法》的優點依然會存在,我們只是把不好的、限制民主的除去。今天香港人要「抗爭」,目的不就是這個?

也有一些人說:《基本法》是《中英聯合聲明》的產物,我們抗爭的目的就是要中共嚴格遵守《中英聯合聲明》與「一國兩制」,不去介入香港人的政治問題。只要《中英聯合聲明》得到遵守,我們的民主就會受到保障。這種思想有幾個問題。《基本法》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衍生品,它的法源並不來自《中英聯合聲明》。《中英聯合聲明》是一紙不能執行的原則性文件,用以説明中英雙方如何看待香港回歸的問題。回歸之後,英國不能再干涉香港的事務,因爲中國政府在行使香港的主權。因此。在實際的政治意義上,《中英聯合聲明》的英方已經消失,因爲沒有主權,它不會為香港事務發言,因此《中英聯合聲明》只剩下中方一個簽約者,沒有任何可執行的效力。

首先,《基本法》的解釋權、修改權在人大。這就是說只有中國能影響《基本法》的實質操作。如果要《中英聯合聲明》有實質執行能力,就必須要將解釋權與修改權交給《中英聯合聲明》的實體執行機構,而這個機構並不存在。這也就是說,中國對香港行使完整的主權(沒有跟英國分享,實質執行不會受到英國的限制,有絕對的排他性),而憲法規定只有主權國才能修訂、執行–英國不會,也不能,干涉–因此是中國主權(中國主權包括香港主權)賦予了《基本法》的法理基礎,《中英聯合聲明》不改變主權的獨享,如果否定這一項,就是直接否定「一國兩制」中的「一國」。因此,《基本法》是中國主權下的產物。

第二,因爲《基本法》的頒佈、實施全是中國主權下的行爲,所以它必須依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假如它的法理根源來自《中英聯合聲明》,人大根本不可能做出批准決定,因爲這已經超出了它的主權範圍:它只能按照中國憲法辦事,不能決定中國主權以外的事,否則這是作出了違法的決定。因此,要《基本法》合法,人大與中國憲法必然是《基本法》的法源。《基本法》序言就說得很清楚:「國家決定,在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時,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一條的規定,設立香港特別行政區」。《中英聯合聲明》最多只是《基本法》的背景文件,只有人大或香港法院作出解釋時有用。

第三,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點,中共不遵守《中英聯合聲明》,誰也不能拿它怎麽辦。主權的行使權力在它手裡,它要怎樣解釋就怎樣解釋。在法律上,它並沒有任何干涉香港政治的舉動。它的「干預」大多都是暗地裏的工作,都是「法外」行爲;大搖大擺的干預,例如指定特首、控制小圈子選舉、委任港區人大政協、堅持選舉委員會、跟隨循序漸進原則、人大釋法、二十三條等,全都是它的「法定」 權利。按照《基本法》邏輯,反倒是「爭取」普選的香港人「違法」。有趣的是,戴耀廷常常說「佔領中環」是要反抗不合理的法律來使香港有民主,如所言屬實,他口中不合理的法律就是《基本法》,爲何他絕口不提《基本法》的問題呢?

所以,要香港有真正的民主自由,它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要取得最終決定權,改變《基本法》的不合理規則。不願意修改《基本法》,真民主不可能出現,說「抗爭」並沒有任何意義。只有取得最終決定權,香港民主政治的法理矛盾才能在根源上化解,這應該是最根本的要求。但有了最終決定權也不一定能制止中共的法外干預和壓力,要有效的保障香港的民主自由,香港人要考慮如何民主地參與中國國家級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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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回應給 《基本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和民主的關係

  1. Bill 說:

    首先,就算鳥出了籠,也不是任翱翔那一種,如果大陸的極權制度崩潰,變成民主制,同樣對香港有行使主權的權力。變成紙鳶也還有條線,故此香港沒有絕對自主權。要爭取極大程度的自主權,唯一辦法只有推翻大陸的極權統治,香港本身沒有這條件,極其量是鼓動大陸裏面的人革命。香港沒有這種勇氣及抱負的死士。

    提出《基本法》有合法性的問題恐怕行不通,在當年的制度下,它符合當時的合法程序來訂定,就算以前未有民選立法局議員,通過了的法例也不能說有合法性的問題。我想有很多人不敢講修改《基本法》,其中一個原因是萬一修改成對香港人不利,怎辦?《中英聯合聲明》及其中的附件起碼說明立法原意,雖然《中英聯合聲明》本身沒有立法的憲制地位。

    《基本法》的最終解釋權在人大,要修改要過三關:第一關是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第二關是列入人大議程前,先由香港基本法委員會研究並提出意見,第三關由人大通過。前面是制度上的框架,後面是政策上的框架,「均不得同中華人民共和國對香港既定的基本方針政策相抵觸」(第159條)。除非共產黨倒台,否則怎改?改不了就只能從中鑽空、談判及妥協。短時間內共產黨不會倒台,2017又逼近,策略也應有短、中、長期的争取,不能一步到位,又總要邁開腳步,佔中屬短期策略,只是邁開腳步不大,甚至算不算有踏出去也成問題。

    • 山中 說:

      如果明確區分中國與香港,除非香港獨立,否則不可能有絕對自主權,因爲它沒有主權。在中國主權包括香港主權的情況下,香港要實際的保障自由,唯一方法就是介入國家級政治,在國家議會捍衛自由。這是最徹底,也最應該要做的事。死士都死去什麽地方了?

      《基本法》有合法性要指出的是非民主憲法談民主的矛盾。跟其他法律一樣,我認爲用「山中的法治定理」可以解答這個問題。

      「策略也應有短、中、長期」他們早就應該這樣想。中共倒台,按照現在局勢可以營造,就看他們有沒有膽識。重要的是要將根本問題說清楚,就算婉轉一點也可以,但不說出來,大衆就不會明白,也就不能跟隨策略行事,雖然我不認爲香港政客又這份認真與政治策略。

      故此問題根本就是,我們/他們所要求的「真民主」到底有多真?

  2. 山中 說:

    Reblogged this on 山中雜記 and commented:

    去年早就説過了。憲法、《基本法》對中港關係,民主進程是不可分離的,這就是問題的核心。說這麽多次,説得這麽明顯都不明白,我不知道我還可以説什麽。

  3. 嬸C 說:

    C9 諗法:
    因為那些人要爭取的根本不似是民主,似是另有目的(倒亂或權力)。民主只是禮物紙啦!
    中國有許多基本法(所有重要的法律),香港基本法只是其中一個。亦是從香港基本法,香港才可以有高度自治,一大堆人權 (art 39) blah blah blah。回歸就係跟中國法,唔濟就靠香港基本法。除非獨立,必須要做到中國需依靠香港嘅優勢先有 bargain power,要做到唇齒相依。當初點解要比香港高度自治就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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