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六月四日國殤文

何謂「國殤」?王逸曰「謂死於國事者」也。屈原《九歌》有《國殤》一篇,以紀念與敵國作戰而陣亡之將士。然凡操戈爭戰者,有正義之戰,有不仁之師,非陣亡就可以稱爲「死於國事」。國事者何謂?斯古謂為一姓之王室效命也,而為王室而效死者則曰忠臣。正確來説,此謂死於王事者也,而非國事者,蓋國不等於王。寰宇數千年,古今中外,暴虐國家的王者多而真有功於國家的王者少。而功者並非王於國之功,乃王為自身、自身之家族所立之功也。

古之王者以朕爲國家,今之王者則以黨為國家、以組織為國家、以利益關係者為國家。王之立功德,是為自身利益而立功德。利益與國人一致,國之利則為朕之利,而王者為自身利益謀劃,所作所爲自然「恩澤廣及草木昆蟲」;如利益不一致,王者可以從國人身上取利益,則暴之虐之可也,利之當前,國人算不上什麽。既然國人與王者利益可以不一,國家與王者必然是兩個獨立體,分之可也,不必混為一談。

故曰國家乃國人之國家,王者乃行使國人權力之人。行使權力而暴虐百姓,是與國家為敵。與國人為利者,國人可信之任之,考察之而不專屬之,制衡之而不放任之。假以為王,假之以權力,使之以權力行利國人之事,王以爲國人利。苟有不利於國人,行使權力逆施倒行,是與國家為敵,則國人可放之逐之。兵者,國之公器也,非一人、一黨、一組織之私器也。勇士以衞國人而立,抵外侮、抗暴虐。執兵者必先知國人而後知令;順國人以逆暴,兵之善者,勇之致者也。

故欲談國事,必捨王而論之;欲談民主,必以國人而就之。民主之國,國人之國也;不可廢國而曰民,亦不可去民而言國。民倚國為生,國為民而存。苟只有民而國亡,國家權力制度公器萎靡崩壞,則民之有力者皆欲自為王,縱沸騰之民意以圖一己名聲之譽,置大衆之實利於不顧。王之有暴君,民亦有暴民。黃巢、李自成之輩皆以民而起,自名抗暴,且曰起義,而一朝得志,其兇暴比暴君有過之而無不及。黃巢陷廣州,殺猶太、阿拉伯等「異族」十有餘萬;又有因長安居民抵受不住黃巢軍暴虐而幫助唐政府軍,第二次進佔長安時屠城之事。其非國人耶?其非人耶?以其非人,非我族類,非我即敵,但排之可矣,但誅之可矣,不需考慮其人之福祉,不需考慮他人之利亦為吾之利。獨據一角看世界,自以爲絕對,此孤陋排他之思想可縱乎?

國利則吾利,國人互相依賴相存。除非有天然地理之障礙明分疆界,世上沒有鄰家被火,而能獨善其身之理,使城中盡魚則其家不可獨完。凡滅火必從火種根源著手,不可因一人之利而只求保全一家。火源不滅,災還復來。為救國人之災,謀國人利益而行之事,是謂國事也。國人面臨生死存亡之危機,是謂國難。為國人福祉而死於事者,國殤是也。

公元一九八九年,時值變革之秋。中華國家之權柄為共黨操控,擅作威福日久,文字政治冤獄不斷,更因一意孤行,堅持不切實際的政策而引發大飢荒。十年文革,死者達七千萬。國家根基,民生經濟,空洞頽廢。如不變革,將無以爲國。於是時,國之利亦為王之利,故王力行經濟改革、經濟開放,但根本之政治改革未有始行。根基不穩不可建高臺大樓,經濟發展引來官僚系統的敗壞,以操縱經濟命脈之故殘民自肥。

是時開放之風始盛,學子順勢而起而謀求根本之政治變革,要求建立民主之國、民主之制度,以限制官員之權力,以民主制度使國人之利同為政府之利。聚於京師之廣場上而不散,旋有工人、民衆加入,以罷工、絕食進逼政權,雖末有革命之名而有革命之實。於時也,遠在南方半島上,在異國統治下的香港居民亦深明唇亡則齒寒之理,奮起曰:「民主乃國事也!」亦不顧千里之遙遠動員送出金錢、物資、人員之援助,共同參與國事

嗚呼!其時風雲變起,政府中雖有欲保護周旋學子者,亦因黨内權鬥下臺,旋即失去人身自由。王與其黨羽除去黨中敵人,立將是次民主運動定性為動亂,軍隊入城戒嚴。其京師之軍人者,良心未泯,於戒嚴之始並沒有侵害國人之行爲,於民衆阻止進入天安門廣場後隨即撤退。然當權者急於平息事件,調派外地軍力,於六月三日從各路以天安門廣場為目標進入京城。當地民衆意圖再次阻止軍隊進城,軍隊舉步艱難,然別於前事,軍隊開進木樨地附近隨即開火。軍隊對各處民衆展開攻擊,直到六月四日廣場集會人士撤離,事件暫告一段落。是次鎮壓,死傷數字至今不能確實,估計在數百到數千之間。

學生、工人、民衆為國人之民主,國人之利益而死,是死於國事,誠國殤者也。華夏之人欲談六四而去「國」是抹殺死者對國家的功勞。正視歷史,當正名六月四日為國殤日,以紀念為國事而犧牲之英魂。紀念這段歷史,不讓它再次發生。屈原辭曰:「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八九年國殤的勇氣與光芒不減於史上其他國殤。敢於為國人之利益而犧牲,在此之上更增加了民為國主之靈性,比屈原更懂國之真義,可謂真正的勇武。

吾為國殤而悲,亦為今人之無知而悲。文震孟有言「明知火之將炎,而處堂自若,但俟火炎而燕飛。亦料水之必沸,而游釜無愁,而猶冀水沸而魚躍。」極權專制之力,可比泰山,萬衆一心亦未必能勝過專制壓力,何況内鬥、分化乎?面對極權,血氣之士也不會袖手旁觀,而且彼此面對的乃同一個極權。今人之行徑實有愧於已逝者。言至於此,慷慨哀愁,不知何日可見自由之國度。故書萬縷愁思於國殤日以誌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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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悼六月四日國殤文

  1. Bill 說道:

    你這厮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要我評論,正是無從下箸。我想很多人都以中國六四之後的經濟發展來叫人向前看,我當初也受了這套,後來就發覺不對路,正如你這裏講,「根本之政治改革未有始行。根基不穩不可建高臺大樓,經濟發展引來官僚系統的敗壞,以操縱經濟命脈之故殘民自肥」,這問題。共產黨變成四不像黨,都不懂怎樣更貼切去容易這個極權極腐敗的怪胎。中央集權,但管不到地方。各自在撈油水,刮民脂,搞到無權無勢的人只好千方百計,喪盡天良地造假,不管他人死活一味想致富。有錢的就出國去獻世,財大氣粗,四處受人鄙夷,變成一個富起來的低等民族。六四不能使人釋懷的是,犧牲的人犧牲得太無價值。這國家跟24年前,一模一樣,除了表面的繁榮,法制欠奉,一切都危危乎的,讓人一絲希望也幻滅。加上香港那些聒耳的噪音,活在當下,只好塞耳掩目,不聞不問,否則想不顛都幾難。你這廝已半顛才會嘔心瀝血地寫政論,我比你正常所以評論法律。法律的權威性跟政治不能比,甚麼事情去到終審法院就一了百了,政治争抝卻沒完沒了。再唔啱就極權,無法無天地統治,我是真理道路,我說了算,無得抝。你今年悼六四,恐怕往後十年要繼續不斷寫下去。

    • 山中 說道:

      「中央集權,但管不到地方。各自在撈油水」,這是政體的問題,中央集權但半中央財政權就弄成這樣,有時間我再去詳細論説;歐盟也有類似問題。

      聰明的人都已經不管社會問題賺錢去,就要我這樣蠢去跟他們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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