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國?

一般來說,我們的日常用語會常常將一些概念,例如國家、政權、政府,作爲可通用互換的詞語。有些時候說中央、華盛頓、美國等等,其實都是指同一件事。平時我們可以這樣運用,這是爲了語言上溝通便捷的關係。但要分析問題,我們必須分別這些概念,因爲在國際法中這些概念是指不一樣的事情。混淆了這些概念,別人就不知道你要說什麽。

日常英語,要說國家一般都用country,也可以說state。國籍一欄可以用nationality或citizenship。中文中我們沒有country與state的分別,如果要勉強翻譯,country應譯為「國土」,英語說going to the country就是説去郊區,所以這是一個地理的概念。很多時看新聞我們會看到「美國與英國簽訂協議」,我們會理解這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協議,但實際上這只是兩個國家的「政府」代表「國家」簽訂一個協議。所以一些國家,例如美國與中國,簽訂的協議並不會直接生效,條約生效前還需要國會通過、批准。

有時候我們也會聽到有人會用the nation去形容一個國家,Adam Smith的《國富論》就叫做The Wealth of Nations。在國際法的意義上,nation是指一個社群或文化圈,語源來自拉丁文的natio,「出生了的人」,是人的概念。與這個詞語相對應的是「民族」,一個相近文化所形成的文化圈中的人。在「中國」,「漢人」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民族」,而「漢民族」之下又可以有很多分流,如客家人、閩南人等等。美國就有好多「民族」,它的國境内就有猶太人、愛爾蘭人、非洲裔人、拉丁人、原住民各種民族(原住民就是first-nations)。要注意,「民族」並不是「人種」,「人種」是race,而因爲人類基因的共同性,「人種」這個説法在科學上並不成立。

而「國家」,state,則指一個有組織的政治體/系統,它的構成要素一般包括固定的領土、在領土之中固定的人口、一個可以行使的主權,sovereignty。除非這三樣要素同時消失,而這種消失是長期、不可逆的,按照國際法的原理,「國家」是不會消滅的。納粹德國佔領法國、扶植「維其法國」,Vichy France,並不代表維其法國就是「法國」,也不代表「法國」這個「國家」不再存在。美國的「州」,正式名稱是「國」,因爲它們的的確確曾是「主權國」。美國–亞美利堅合衆國–成立聯邦政體,把這些「主權國」的主權集結成爲一個「美國主權」,活在美國主權國境内的人都是「美國國民」,citizens,但他們原來的文化身份,「民族」,並不會因爲他們成為美國國民而消失。「美國國民」代表美國主權中的文化、制度、歷史,「民族」身份是社群式的文化歷史,兩者並不排斥。這就是所謂的多元文化主義。

這邏輯容許我們做出一套模型去分析現實問題。用歷史例子去想,「中國」是「國家」;絕對君主制是「政體」;明王朝是代表國家主權的「政權」,regime,兼「國號」;皇帝與大學士、或宦官爲首的集團是「政府」;東林黨與閹黨是希望謀取政府權力的是「政治勢力」;明國土中的華人、土司轄下的土人、河南的猶太社群等是「民族」,而他們同是「國民」/「國人」,再推進一點,他們同時是「華夏文明圈」的一份子。明亡並不代表「國」亡,「國」的主權由清王朝繼承並行使。秦滅六國,就是消滅了六個「國家」,states,並吸收它們的主權,而這是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從現代的角度看,六國的人民由六國遺民,nations,慢慢演化成漢王朝的「國人」,citizens。歷史的變化,例如魏晉南北朝的民族交和,又使各個民族共同形成「漢族」與同為國人的概念。

國際法之中並沒有「國族」這個概念,因爲它不需要存在。現代提出這個名詞的應該是孫文,古代說國族是指王族成員。孫文認爲一個「國」由一個「民族」,「國族」所形成,而「國族」又同時包涵了各個民族。這種論述與上述的模型其實沒有太大分別,但語言上卻含糊不清,混淆了「民族」的概念。他是爲了自圓三民主義,民族主義之說而提出來,所以我們不必深究。由一個民族形成的國家可以叫做「民族國家」,nation-state,好像愛爾蘭就是由愛爾蘭人組成的國家。現實中,絕大部分國家都是由多個民族、多種文化所組成。我們一般說英國人,但英國其實是由四個民族所組成,英國人其實是「英國國人」。就算是日本這樣比較單元的國家,它的「國人」也是由至少三個民族所組成:大和民族、琉球民族與阿伊努民族。一個「民族」並不一定要有「國家」,如果「民族國」是必然的,英國就要至少分成四個國,而印度也不可能存在。

假如要說「國家」的形成,或獨立成新國家,最重要的一點是一個新的主權的形成。假如我們認同主權並非不變而主權由人民的共識所形成,所謂的社會契約論,單説「民族」是沒有意義的,因爲在「民族」之外可以有「國人」的契約,有文明圈的契約。所以一個主權的形成需要所有「國人」同意而形成,就好像一般商業契約的談判、更新或更改,都需要契約雙方同意一樣。在民主國家,它們可以以全民公投的方式來表達「國人」對現有社會契約的共識,如果「國人」不同意他們共識中的國土内出現一個新主權國,要求獨立的人就只有訴諸武力或擊敗主權國與「國人」的政治力量,展示新主權是既成事實。世上絕大多數的國家都是這樣建立,另一種途徑就是主權國主動放棄該領土與人民的主權。

用此模型分析大陸、臺灣問題,它就是一個國家之内因發生兩個政權間的内戰,而導致一個國土中的不同地域由不同政權所控制。除非代表中國主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動放棄中國於臺灣領土與人民的主權,或代表中國主權的中華民國主動放棄中國於大陸領土與人民的主權,而一方又承認對方的主權變更,「中國」就會變成兩個「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因爲繼承了傳統的中國大部分領土,它自然代表「中國主權」;臺灣就會成爲一個新「國家」。

所以,如果有人要搞獨立,跑出來説什麽什麽是一個「民族」或文化有怎樣的差異是沒有意思的,「國人」,包括該社群中的「國人」,不認同,沒有主權就說什麽都沒用。如果一個人是因爲不同意某個「政權」或「政府」而要搞獨立,在策略上這就是很愚蠢的事,這人沒有留意「國人」的整體力量要比某個社群的力量要大得多。這種無聊等於一個現代「英國國人」因爲要想廢除英國王室而要說自己是另一國家的人而搞獨立一樣;如果獨立為「國人」承認,主權形成,英國有沒有王室就不會再跟這個新國有任何關係。這時候再跑出去要求廢除英國王室就是干涉別國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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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則回應給 什麽是國?

  1. 鬼谷方十 說:

    這篇好!我背景知識差,最喜歡ABC程度的文章,由引介基本概念到分析應用齊備,啱曬我。XD

    為了確認山中係咪亂噏(有關字眼的用法),我特地請教了專家,得到和文章所述一致的回覆:
    「state – the regime, govt
    nation – the people
    country – the land」

    P.S. 中史例子好正。

    • 山中 說:

      因爲政權行使國家的主權,所以說state有時會包括政權。政府組成可以常常改變,但政府改變不代表政權改變,所以「政府」的一致性有時又跟政權連在一起。

  2. 鬼谷方十 說:

    請教:
    1.「中國/中國人」從何說起?

    2. 被侵略/佔領/滅國…點至算係「X國仍然係X國」呢?

    • 山中 說:

      1. 「中國」作爲國的歷史應該是漢。以後的政權都可說是繼承漢代開始所建立的主權。南北朝時中原人衣冠南渡並和其他民族融和,因此形成「漢民族」概念。按道理說清王朝可其實以退回黑龍江成爲清王國,但歷史上不容許它這樣做。

      2. 如採用主權由人民建立說(我傾向這一說) 「國人」的消失是國家滅忘的最重要因素。如果美國長期分裂,數百年後美國就不會存在。但如分裂的美國其中一個宣稱它代表美國的主權,美國作爲概念還可以存在。好像越南北部、朝鮮半島,有一段時間屬於「中國」一部份,但長期的分裂歷史在加上「中國」不再對這兩個地方宣稱主權,它們就成爲獨立的國家。

  3. 鬼谷方十 說:

    //如採用主權由人民建立說(我傾向這一說)…//
    還有其他理論嗎?

    • 山中 說:

      君主國的主權來自上帝、上天、什麽神。日本的主權就是天皇,天皇是神人合一。英國雖然採用議會主權(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但議會的權力是由英王授予,故英王是主權真正行使者,而他的主權來自上帝(因爲要使用英國國教的邏輯)。又有一說是主權來自國家,國家成立,主權跟著成立。中央集權制國家一般採用整套理論。故此在日本,天皇即是國家國家即時天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雖寫明主權來自人民,但因爲人民沒有任何機制表達主權,因此在實際的應用上,政權就是主權。

      我以前在網上跟人辯論說1997香港沒有發生主權回歸,如採用人民主權一說,這是必然的結論。但香港人也屬於中國國人,所以香港主權與中國主權相結合。在體制上,中國主權應有表現香港主權的機制,所以香港人應有參與中國國家級政治的權利與義務。故此妨礙權利與義務關係發展的「一國兩制」是矛盾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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