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之二

說田伯光是金庸筆下的一大敗筆時看到這篇文章。作爲文藝評論,此文謬論甚多,作者一味吹捧之餘並不會思考角色的整體性,他的性格、心理、行爲在故事中有什麽作用的,對故事的人物、世界有什麽影響。不談這些的文藝評論並沒有任何意義,這樣的作者不配做評論文章。

文章說:

但是金庸把這個採花淫賊寫得不但可敬,而且可愛。這個效果是怎樣做出來的呢?拆穿了也不難明白。

首先,田伯光雖然是「著名」的採花賊,但讀者看遍全書,也未見過田伯光做甚麼採花行為,連對甚麼婦女色瞇瞇的樣子也未見過。他捉了儀琳 「欲」施強暴,始終留在「欲」的階段,何止碰也沒有碰過她的肌膚?簡直對她十分客氣。金庸說他是採花淫賊,他的言行舉止不但不像淫賊,簡直一點也不賊頭賊腦。這個採花賊定是冒牌貨無疑。

這看法甚爲可笑幼稚,寫故事的基本原則就是:「表現而不是白說。」(show, don’t tell)。寫角色時寫不以人物行爲與決定來表達他的性格特徵就是作者低手。如果讀者不需要看到田伯光強暴婦女的罪行,說他是採花賊還有什麽意義?他的採花不採花既然無足輕重,那就他就不需要是「採花賊」,作者把他形容為是「窮書生」、「朝廷命官」、「汪洋大盜」、「未來戰士」、「魔法師」也對劇情沒有半點影響;這些形容詞只是一個虛名而已。另外,這種不必要的虛無描述令讀者跳開故事去想其他事情。我看《笑傲江湖》的時候就會問,既然田伯光沒有的強暴婦女真正行動,他會否好像古龍小説的十大惡人一樣,是被人誤會或栽贓,因此我的注意力就不能集中在故事上。這種寫作方法會破壞故事的張力。當然,金庸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如有,他的角色就不會這麽蒼白無力。

如要說「採花賊定是冒牌貨」就必須要指出作者的功力有限,想不清楚他要這角色來做什麽。他到底是採花賊還是不是採花賊?如果他不是強奸犯,他就不是強奸犯;讓讀者以爲不是強奸犯的角色是強奸犯,是作者的敗筆。如果他是強奸犯,他就是強奸犯;讓讀者以爲強奸犯不是強奸犯,也是作者的敗筆。好的作者能使讀者喜歡他的壞人角色而恨他的好人角色。喜歡壞人是他們壞得來有人性,有内心掙扎,比如《教父》裏的Micheal Corleone;痛恨好人是因爲他有時也會做壞事,比如Sherlock裏的Sherlock Holmes。這樣角色才會充實。但不管怎麽說,如角色是強奸犯他就必須是強奸犯,這點絕不能含糊。

文章又言:

但金庸為甚麼要耍弄出一個冒牌採花賊?一來是襯托出令狐沖的不羈:不怕與諸色人等來往,及令狐沖的不凡:只有他看得出田伯光的氣度;二來自然是藉此諷刺「正派人士」,論操守行為,那許多偽君子遠不如這一個最下流的採花賊。我們又回到正邪是否黑白分明的主題上來。

看到這句話我就頭痛。「偽君子遠不如這一個最下流的採花賊」?我想問一問受過侵犯的婦女她們對此話有什麽感覺。「又回到正邪是否黑白分明的主題」,偽君子可能是欺騙你,如果你有獨立分析能力又對人有基本的防範,你可以大大的減少受騙的機會。而強奸犯是用暴力侵犯婦女,想避也避不了,又怎麽會出現「黑白是否分明」的問題?

如果說這個「採花賊」是用來襯托令狐沖,我看不出他有多不羈,只看出這角色的弱智。試想想,如果讀者閣下有一位朋友告訴你他昨天強奸了十個女子,你第一個反應會是什麽?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報官。如果我告訴讀者閣下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是個強奸犯,不知讀者或否認為山某不凡不羈,風流倜儻?如果我真這樣說,我相信《山中雜記》第二天就會關門大吉,聯邦調查局也會找我問話。

如果說田伯光好的是男色,這就可以說得過去。作者可以以此提出道德問題外也可以反映令狐沖真的很「不羈」, pardon my pun。他的所謂「採花」其實是一種虛構的掩護,所以讀者也看到他被閹割之後沒有發生任何行爲上的改變,依然是高高興興地過日子。只要這樣一改,角色就變得有血有肉,他們的行爲就變得有原因有影響力。

讀者可能會奇怪我爲什麽要花時間批評金庸,而細心的讀者可能會看出原因:寫這篇文藝評論的人名字叫吳靄儀。有名譽地位的人去吹捧有名譽地位的人,道理就如近親交配一樣,久而久之就會產生思想的畸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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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則回應給 論文之二

  1. 少爺安 說:

    坊間評論沒有指出的是,金庸寫田伯光這人物時是轉了筆鋒。田伯光初出場時,是個武功高強的採花賊,連泰山派的高手亦不是其對手云云,後來更與青山派掌門在妓院打個難分難解。然而,田伯光後來「改邪歸正」,連帶武功都低了不少。

    猜想金庸本來打算將田伯光塑造為邪派,然後被令狐沖感化,而成為好人。或如博主所言,田伯光的行徑是被人誤會或栽贓;後來,小說更有趣的人物多了,田伯光是成了棄嬰,變成可有可無的跑龍套人物。

    • 山中 說:

      這就是問題,作者需要描述角色是因何轉變,如果真是誤會或栽贓,作者就需要寫出來。如果是因爲誤會或栽贓,田伯光就索性變做強奸犯,這倒是好角色。但問題是以金庸這種保守的性格他寫不出來。這是我之前說金庸駕馭不了《笑傲江湖》的原因之一。

      要讀者猜測的話還不如叫讀者自己寫。如果是棄嬰,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他死掉,在武俠小説中這種機會多的是。更好的方法就當然是讓他邪到底,如果《冰與火之歌》出現Ser Gregor Clegane突然良心發現的情節,我相信讀者就會把書抛進垃圾箱。

      • Bill 說:

        山中,
        你這廝何必浪費時間去批評這些沒有可讀性的書呢?幾十年前爬格仔的金庸,可能沒有膽量繪聲繪影的寫田伯光怎樣採花,畢竟不是李漁筆下的未央生、權老實,所以Margaret Ng分析田伯光屬冒牌採花賊這看法,已經相當無聊。看金庸小說,就當是看Jeffrey Archer,那種邪不能勝正,有情人終成眷屬的archetypal 手法好了。

        • 山中 說:

          Bill,

          主要原因是我在構思一個故事,寫這些是提省自己千萬不要犯他們的錯誤。二是作爲年輕新進作家,需要用批評去刺激人來沽名釣譽。三是説明名譽地位這東西,不過是畫餅。

  2. 山中 說:

    另外説明一下,我在文中一直強調田伯光是「強奸犯」,而不是「採花賊」和「淫賊」。蓋三者有不同的路子與寫作方法。又另外,如有人問起,是Bill教我看《肉蒲團》的。其實我看《金瓶梅》無甚新奇,可能我看的是「潔本」。這類型的小説,尤以《紅樓夢》最爲沉悶。

    • Bill 說:

      你這廝不具名又怎去沽名呢?人家捐了錢就來個某某某中學,某某某醫學大樓,你有聽過無名氏中學大樓之類的東西嗎?沽名也要沽得其所。假設你也劫貧濟富,富貴於你如浮雲,也拿點錢來釣譽,叫山中中學,山中醫學大樓嗎?前者人家以為是貧脊山區學校,後者以為獸醫學院,聽起都不夠體面。

      我講李漁來闡示不能叫金大俠用赤裸裸的手法來寫田伯光採花,你又把看《肉蒲團》算到我賬上,幸好你已超過18歲,給我教壞了也要責任自負。《肉蒲團》是30多年前看的,大部份內容都忘了,我幾乎把未央生寫成未央歌。

      • 山中 說:

        不找個方法博出位,要做劫貧濟富之事甚難。這幾天多有讀者點閱我批評陶傑、金庸之文章,這招還是有點用。

        要寫田伯光行事其實不需要赤裸,找個受害人來哭訴,然後正派之士說聽不下去就可以了。不難。

        如讀者未滿十八歲,就千萬不要看日本同類小說,《好色一代男》。

  3. mrtso1989 說:

    I believe it’s a virtue, rather than vice, to fashion a character in a way with appropriate indeterminacy and ambiguity as not to render it as a piece of two – dimensional flat sheet. And so I don’t think 田伯光 must be categorized strictly as 採花賊 or 強奸犯 (which are after all mere label added to simplify)

    But I do agree that Jin Yong’s portrayal of a rapist is too romanticized. Since he did not write much about how 田伯光 committed his deeds, it is easy for readers to have a sympathetic picture of him. Beside, it isn’t too interesting to have a rapist as friend.

    • 山中 說:

      Generally speaking, yes, Iˊd agree that one-dimension characters are bad. In this case, however, the author neglected to spend any time to develop the character and expected the readers to like him despite his being a rapist based on what the other characters have said. Therefore, Tian the Rapist suffers a bad case of split personality. An one-d character is better than this; at least he would be consistent. Now, Tian could still be a mere “seducer”, but the author did not show it, so itˊs rather pointless.

      There are many ways to write this character, but Jin Yong opted the laziest way out. It is rather insulting to just slab a label on Tian and let the readers take his words for it. I think Tian the Homosexual is already 10 times more intere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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