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陳雲《文采與科學》

駁陳雲文章:《文采與科學

先不說他文采如何,但至少在這篇文章中看出他完全不懂科學。沒有一字提及科學方法,更遑論説明什麽是科學精神。

科學所需要的不是文采,而是精確度。只有精確的描述變量與變量間的關係的「文字」與「語言」才能清楚地告訴讀者一個科學現象是怎麽發生的。這是爲什麽數學是一種精確的科學語言,也是科學家偏好算式、模型與圖表的原因。說得清楚一點,科學語言/文字與一般語言/文字是都是思想方法,但它們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思想方法:科學講究對微小的關係與變量的描述,而語言則是從人的角度集中描述人與人與物的關係。因此不管是什麽語言,它都不能直接的應用到科學上,這是由於長久以來語言是從「人」的角度,而從非科學家角度演化所形成的。這是語言/文字本身的天然缺陷,不同的是科學家並不會要求所有人都同一使用科學語言,因爲兩者有不同的功用。

與此同時, 一般語言的思維慣性會影響科學思維,同時科學語言也會影響語言與一般思維。科學家會不停作字、新詞語、「術語 」與片語,因爲這種科學詞語是科學家與科學家之間交流的一種捷徑。當然這種捷徑被大衆廣泛使用後可以變成日常用語,例如DNA、電腦、外部性内部化、模仿犯、原始碼、後現代主義等等。以上均是外來語,與文言體,甚至純白話體,格格不入。所有語言體系都會因爲要使用這些詞語而在文法上做出一定的改變。電腦、通訊時代對語言的使用方式改變甚大,因爲通訊技術的應用,英語體系出現win、fail、rickroll、meme、troll等等新詞與它們獨特的應用方法(rickrolling, rickroll’d, that’s a win, epic fail)。這現象不只限於現代,我們常用的tips,「小費」,在18世紀是盜賊所使用的隱語。陳雲的謬誤在於他只看到文字的變動而疼心(嗚呼,人心不古焉!),但看不到科學概念的提出、社會對概念的接受、概念的應用都對語言的演化有影響。

陳雲說:「隱沒主語和時態,削去不必要的虛詞,樸實無華地論述事理,正是科學散文的風格」。坦白說,「科學散文」是我從沒聼過的「新詞」。散文者有之,内容不管是否涉及科學,散文自有散文的文體。以散文體論科學並無不可,作者只需要以簡單、易懂的語言清楚説明科學問題就可以了,與文言、白話沒有半點關係。這裡所考驗的是作者把複雜的科學概念轉化成能為大衆所明白的語言。這是一個「科普」的過程,裏面其實是複雜的科學概念與大衆理解能力對接的關係,所使用的方法不能單是書寫文字,論者也需要用上辯論、演説、遊説等方法。有效的「科普」更重視讓「所有人」看得懂,聼得懂,重視小孩子的教育,要從小培養科學思維。請問小學生與中學生是說白話文還是說文言文?看過Richard Dawkins, Jerry Coyne「科普」書籍(The Greatest Shown on Earth; Why Evolution is True?)的人都可以知道說現代英語的中、小學生可以沒有太大困難的跟隨作者的論點。假如作者的目標讀者是中世的中、小學生,我相信他們會以古典英語書寫。

另外,沒有主語和時態的語言用在日常用語是可以的,因爲俗成約定的語文規範使大衆不用明言就可以知道所指為何物,能夠減少一般交流的成本。但這方式並不適用於科學世界中,科學所需要的是精確,要描述大量的變量與變量與變量間的關係。在這種科學「模型」中,沒有主語的句子會使人不知作者意指哪一個變量,哪一個是因變量,哪個是自變量。變量與變量的關係也需要用時態來説明,時態會改變句子的意思。留意下面三句句子:「自然選擇產生人類」、「自然選擇產生了人類」、「自然選擇在產生人類」,三句句子的意思都不一樣。第一句在中文文法中是不定時態式,它可以指自然選擇過去、現在、未來的關係,沒有精確度可言,讀者需要估計作者在說什麽。第二句是過去式,它的意思只限於自然選擇與人類的過去關係,現在自然選擇與人類的現在與未來關係不在句子在評論中,明顯的可以知道作者在說過去的關係。第三句是說自然選擇與人類在進行中的關係,自然選擇在過去與未來也可以不發生,但我們可以精確知道現在它是在進行中。以沒有主語和時態的語言作爲科學用於只會使讀者墮入五里霧中。

陳雲的另一盲點就是他只留意到書寫上的白話與文言,卻沒有留意口語上的白話與文言。世上所有語言均有書面語與口語之分,英語、法語、日語都是一樣。這些語言也都有古語與現代語的分別。單以英語語系為例,它有古英語(接近古德語)、中世英語(莎士比亞式)、現代英語(又分近現代、現代;英式、美式)等,現代人要看懂20世紀前期的近現代英語也有一定的困難(例如1945年Karl Polanyi的The Great Transformation)。假如有語言學家認爲莎士比亞式英語是英語的文化典範與最高造詣,我們會否要求現代的科學家使用莎士比亞式英語來寫文章有或者是作爲其他科學家對話的語言?我們會否要求科學家書寫時用莎士比亞式英語而説話時用現代英語?兩個問題的回答都應該是否定的,因爲這種交流方式的效率非常低。

更重要的一點是,古代、現代中文也有書面語與口語之分,所謂文言文只是古漢語的書面語,非日常口語。白話文運動的目的並不是要消除兩者的分別,而是要減少它們的差異,以更有效的傳播科學知識。前已言之,科學術語多為外來語,必須要經過言辭、書本的翻譯才能引進到中國來。試想想,一個中國科學家要先把外語的書本與概念翻譯成文言文的中文圖書發行,再把文言文翻譯成口語用於辯論、演説、遊説與專家會議交流,這過程會是多麽的複雜與費時!現在口語與書面語接近,學者只需要一次翻譯就可以在口語交流中使用外來詞語與概念,省卻了許多不必要的成本與工序。減少交流障礙也是語言之所以會演化的原因。

再論文采,不管是論文、時政或科學,作者的功力是表現於他的表達能力,字詞定義之清晰,句子之邏輯關係,舉證是否適當,論點有否事實根據,甚至是言辭之氣概之上(當然讀者的知識水平也是重要因素),而不在於文章是以文言或白話文體寫作。文言因爲是近於古典(應採用漢古典、魏晉古典、唐古典、宋古典、明清古典?)文章自然有一定的古樸之氣,但留意的是文言只是書面語,只關心書面語之氣韻而忽視白話文–近口語文體–之氣韻會使我們不重視口語中的運詞與文法,這也是爲什麽在香港我們很少聼激情磅礴的演説與詞鋒淩厲的辯論,因爲口語與書面語相差實在太遠。再説,如果說文言的簡樸更爲科學,那是否越簡樸的文字就越好,我們科學家是否都要重新學金文、甲骨文、大小篆?這樣能夠幫助科學交流?我寫經濟學文章是否要:「夫社稷之弊,莫大於私人收益與公共收益之不對等,外部性所致也」?這種句子看起來只有寫的人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

更有趣的是,陳雲在文章中說文言文多麽的適合科學寫作卻沒有舉出一個科學寫作的例證來,而只提出了一些他認爲是「狗屁不通」的例子。這些例子反映的都只是作者文字能力不夠的問題,跟文言文、白話文與科學一點關聯都沒有。陳雲一文,說了大半天,文不達意,缺乏例證,缺乏邏輯。我不得不問,陳雲之文章,有文采乎?有科學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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